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八十一、風趣之人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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八十一、風趣之人

金氏到達武威時,是一個月後。天上下著鵝毛大雪,城內空寂,少人行動。她以商賈之身入城,車馬仆從迤邐入城,做足了招搖的氣派。涼州與京中對待商賈態度迥異,京中重農抑商,對待不事生產的商賈頗多限制和打壓,而涼州卻由於商路通達的緣故,對商人也多了幾分寬容和優待。

金氏一派長安富賈之氣,只言商號遍布天下,此番定居涼州是為了西域的買賣。如今中原的絲綢在西域價比黃金,長安城的浮光之號眾人也多有耳聞,加之身份文書,朝廷批文無一不備,很快就在涼州立了足。

沒過幾日,她大大方方地拿著禮物,出現在了王府之中。

彼時晗君剛從張掖回來,路上又生了場病,精神不濟。卻在聽到她來拜訪時,臉上露出了久違的一抹笑容。

竇慎以管理內宅的名義,將早已頤養天年,不問世事的乳母韓氏從金城郡接來,替晗君處理府中大小事務。做決定時,還專門找了一次晗君,做足了尊重她想法的姿態。晗君明白自己籠中囚鳥的處境,心裏有些悲傷,卻努力讓自己笑意平靜:“大王做主便可,無需問我。”竇慎聽出了她語氣中的消極,只是微微嘆了口氣。

她的不開心,似乎成了某種常態,竇慎將一切歸結為她失了孩子後的郁郁難安,起初還想了許多辦法哄她開心,後面也逐漸疏淡了。他不想面對時,便會宿在軍營中,隔上幾日再回來。

晗君倒沒有自怨自艾,生出什麽色衰愛弛的感慨。與之相比,命運、自由、喜怒哀樂被別人牽在手中才是她真正擔憂的事情。

她這一生,每一步都身不由己,但是她知道自己靈魂的某一處有多叛逆。竇慎對她的寵愛並不足以抵消他的霸道和強勢,他心中所期盼的妻子是溫柔美麗,身份高貴,能夠成全他所有野心和欲望的人。她出現在了某個特定的時間中,讓他有了一種所遇得願的錯覺,或許換一個人,定然會有同樣的際遇。

若是常姑姑還活著,大抵會指責她無病呻吟。常姑姑很喜歡勸她認命,灌輸自己一些爭寵奪權生下嫡子的想法。晗君不認為這些說法有什麽問題,這是如今世道下很多女子的想法,所謂的夫貴妻榮,所謂的母以子貴。可是她一直是個異類,無比的溫婉順從下,藏著一個離經叛道的靈魂。她很厭惡這種理所應當,常常覺得這樣的日子讓她無法呼吸。

玉鎖金籠不如自在山林。這種自由和尊重,她從未得到過。

金氏是個相貌平平的中年婦人,普通到長安街頭隨處可見這樣的人,幾乎一轉頭就會忘了她究竟長什麽樣。可是她的聲音卻很好聽,說起話來柔和溫軟,極為詼諧幽默,沒一會兒就逗的晗君笑了起來。

“長安如今最流行這種連珠錦,取比翼連心的好意頭。”她吩咐人奉上了幾匹絳色的錦緞,笑語:“也不知道能不能入了公主的眼,權當妾的一片心意,公主別嫌棄,留下墊個腳都是它的造化了。”

晗君被她一逗,笑了起來:“此錦如此精美,不知市價幾何?”

金氏一說起生意,便滔滔不絕起來:“公主真是慧眼,這錦雖然是比不上宮裏的工藝,但確實織起來很耗人工。沒辦法呀,如今長安的貴女夫人們,都喜歡個奢華大氣的風格,恨不得真拿金線銀縷織個衣服穿著艷壓眾人。這連珠錦看上去和尋常的錦一樣,但是放在日光下一照……”說完這句話,她立刻拿起一匹放在了光線耀眼的地方,只見錦如流水,流淌浮動著無限的光華璀璨。

“確實比金玉更加奪目!”晗君由衷誇讚道。

“可不是麽,織娘十人花費了整整三個月才得了不足十匹。織成之日便有人慕名而來,願以五十金購買,當即被妾拒絕了。”

“五十金著實不是個小數目,金娘子如何想的?”晗君被勾起了好奇心,忙問道。

金氏神秘地笑了笑,故意賣了個關子:“公主猜猜看?”

晗君認真地想了想,笑道:“莫不是有更好的銷路,比這五十金獲利更大?”

金氏點頭,卻又搖頭:“我沒有賣,而是選了一匹送給了陛下身邊新近得寵的竇美人。竇美人出自涼州,在宮中並無依仗,一些尋常關系就能結交得上,更何況這樣好的東西捧在她面前呢?竇美人當即將它制成了衣衫,在七夕宮宴上艷冠群芳,這下人人都知道我連珠錦之名了。”

晗君咂摸了一下她的話,留意了其中深意,狀若無意地笑道:“果然妙極。這下錦價又要翻倍了吧。”

金氏卻搖頭:“本該如此,卻不想生了變故。公主可知,太皇太後如今避世不理朝政,連宮宴都沒有出面,朝政都是由大長公主處理的。長主權勢滔天,全然不將陛下放在眼中,自然看不得小小的美人風頭出盡。當她得知錦袍來自於“浮光”,第二日便帶了人來,將僅有的幾匹錦都拿了去,只扔給了妾一百錢。”

對於長主的跋扈,晗君很有同感:“看來金娘子白辛苦一遭了。”

金氏又搖頭,眼中閃過幾分生意人的精明市儈來,緩緩道:“妾雖然沒讀過幾本書,但也明白一些福禍相依的道理。哭了一場後,就想通了,和長主對著幹那就是不想活了,不如就當白送給她了。非但如此,聽人說長主十分喜歡,成日裏穿著,妾一咬牙又讓織娘們織了幾匹其他顏色的,一並送去了長主府上。長主高興,賞賜了許多東西,還挑了一匹讓我順路帶去了宣城侯府上,賜給了程姬。”

周筠封了宣城侯,這她知道,卻很好奇那個“程姬”身份。

“程姬是宣城侯納的妾氏嗎?”晗君問。

“是呢,聽說很得寵愛,不然長主何必親自賜她錦緞呢。妾到了府上時,正好遇見他們在後院中賞菊,聽宣城侯一口一個‘阿萱’叫著,很是親密呢。”

“你是說……阿萱!”晗君楞住了,想要多問,卻忽然聽到侍婢回稟竇慎將至的消息,只能將困惑咽了下去,做出閑談如常的樣子。金氏全然不在意,仍是談笑自若,繼續著方才的話題:“公主想啊,長安城最有權有勢的人都如此喜歡此錦,其他人不更想要了嗎?所以這一遭下來,錦價翻了何止一倍,誇張地連妾都不敢相信了,做夢都能笑醒。”

她笑聲朗朗,說話時眉飛色舞,晗君不由得也跟著笑了起來。

竇慎進屋時,正好聽到小閣中傳來的笑聲,問侍婢道:“誰在裏面?”侍婢如實回答,又將二人說得話大體重覆了一遍。竇慎解下了佩劍,換上了家常衣裳,感慨道:“公主很少這樣開心,沒想到她對買賣之事還這樣感興趣。”

侍婢笑道:“金娘子是個風趣人,她講起故事來,我們這些奴婢都聽得入神呢。”見竇慎似乎並沒有不耐,就又補了一句,“公主也是太寂寞了,有人陪著她說話,講講外面的故事,她其實很開心呢。”

竇慎便沒再說什麽,只是聽著小閣中傳來的笑聲,微微楞了楞神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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